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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情無極 第5章(2)
    嚴觀羽從不說說而已,當天就對孫管事宣布他的決定。

    孫管事便開始著手籌備婚事。

    馮懷真完全不必出力只要乖乖等著當新嫁娘即可,這段時間她繼續跟在準夫婿身後,代替去忙婚事的孫管事處理雜事,同時,她也發現準夫婿對乞丐其實挺好,除了替他們蓋房子、學堂以外,還教他們一技之長讓他們能夠自立更生,雖然不明白他為何獨厚乞丐們,不過出發點是好,也就沒必要去探究原因。

    “懷真,累了就去休息。”這丫頭果真有董施施的真傳,知道逼他無用,便以她自身為籌碼,他不吃,她也不食,他不睡,她便不就寢,逼得他為她得好好照顧自己,的確高招。

    “不累。觀羽,今天早上我看見孫管事正在擬賓客名單,男方一位客人也沒有……”她問孫管事孫管事卻要她來問他。

    “確實沒有。”

    馮懷真听得出他輕描淡寫回答之下的惆悵,便以歡樂的語氣回應︰“莫非你是從石頭蹦出來的?”

    嚴觀羽勾了抹笑,卻藏不住一絲嘲諷。“所以我神通廣大。”

    馮懷真自知觸踫到他難以啟齒的那扇心門,便沒有追問下去,隨即轉移話題,“我向衛大哥提起婚事的時候,他說不要用馮姓,希望我能按照他當初的期望收我為妹,冠上衛姓,畢竟當年馮府大火至今查不出原因也找不到凶手,怕有人暗地里仍想對我不利,因此要我這樣做,我想了想也覺得這樣比較好,畢竟你也不希望我恢復馮姓,所以我就讓孫管事在喜帖上……”

    “我本是乞丐。”

    “寫上衛姓,如此也能杜絕過去的麻煩……觀羽,你剛剛說了什麼?”

    嚴觀羽目光深沉地望著她道出不堪回首的過往。

    “我以前是乞丐,那時候戰爭剛結束,我住的村子成了戰火蔓延之下的犧牲品,我爹娘死在我面前,我甚至沒錢幫他們辦理後事,只好將他們火化下葬,可笑的是,等我有能力想回去厚葬他們,卻怎麼也找不到……

    “我沒念過什麼又身無分文,只能隨著一群乞丐在路邊乞討為生,討了點錢會被老乞丐拿走,沒討到當日就得挨餓,這種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足足過了五年,直到有一次我幫一名有錢的老爺找回走失的孩子,才獲得一筆足以改變我這一生的金錢,因為苦過,我便發誓不再走回頭路,努力要事出一片天,一路走來,未曾忘記初衷。

    “除了我爹娘以外,唯一算得上是我親人的是一名老乞丐,他因為病了無法外出乞討,其他人便經常對他冷嘲熟諷,也不給他食物,說起來根本是我在保護並照顧他,不過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又能反抗多久?

    很快的,老乞丐病得連吃東西都有問題,那些人怕他死在他們的地方便將他送走,連帶也一並趕走我。

    “我恨那些乞丐!恨他們對同伴的冷漠無情!我在心中發誓,若能翻身必讓那些乞丐後悔莫及……可是他勸我心中不要有恨,一旦有恨就會妖魔化,成天忙著算計、勾心斗角,最後反倒讓憎恨吞噬了我自己。我當然沒照做,不然怎有如今的我!”

    冷聲哼出他的不平,更哼出他對命運的無奈,馮懷真張開雙臂抱著他。

    嚴觀羽低首將她的美好烙印在眸底。

    “懷真,我不是個好人——我能順利找到走失的小孩並非偶然,是我一手策劃先拐了那個小孩再帶他們去找,我將這件事嫁禍給那些乞丐,本想讓他們受到懲罰,可是老乞丐竟一肩擔下這件事……我永遠都忘不了他被帶去官府前看我的最後一眼,他居然在笑,呵!他是帶著笑看著我……為什麼?他根本知道是我設計,為何要為那些無情的乞丐賠上自己的性命?他為什麼要保護那些自私自利的家伙?!”

    老乞丐被處死的那晚,天上無星無月,大地一片黑暗,他獨自待在仿佛是地獄的破屋內,看不見一切,看不見自己,更看不到光明,他的自私葬送一條性命,對他來說再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了,從此之後他懼黑。

    “我相信他不只保護那些乞丐更想保護的人是你。”

    他驚叫。“我?!”

    “因為知道是你所為,他情願犧牲自己也要讓你平安,讓你明白仇恨並非唯一,我相信他的死必定也改變了什麼,對嗎?”

    有改變嗎?

    嚴觀羽仔細地想著。

    是了,確實有改變。

    那些乞丐事後將他接回去同住,並且花錢把老乞丐下葬……而他也改變不少,原本堆滿胸口的憤恨不平似乎隨著老乞丐的死煙消雲散,一點蹤跡都尋不到,他宛若月兌胎換骨。

    最後,他將那筆錢分給那些乞丐,然後向那位老爺求來一份工作,雖然沒有錢,他因此獲得更多,也造就如今的天盛商行。

    所有的一切皆因老乞丐的死而改變。

    嚴觀羽垂下眼,神情滿是懊悔。“我很對不起他……本想給他好日子過,讓他至少能夠安事晚年可是、可是最後居然是我害死他……”

    馮懷真輕觸他的手,發現他的指尖顫抖,萬分不舍地包住他的手,給與他溫暖。

    “觀羽,我們並不能改變過去的事,只能改變現在,既然你已經不同了,就表示老乞丐對你有好的影響……他的死,至少讓你走回正途,不然憑你的聰明才智只怕會成為另一個禍害不是嗎?”她調侃地說。

    嚴觀羽自嘲一笑。“我明白,只是遺憾沒讓他看見成功的我。”放下仇恨後,他的心多了幾分厚道,除非對方不知分寸,否則定手下留情,不逼至絕境。

    “他會看見的,一定會的……”溫柔的嗓音安撫了他激動的情緒。

    嚴觀羽將臉靠在她肩上,閉上眼,深深吐出一口嘆息。

    這夜,他們相擁而眠,嚴觀羽卻怎麼也睡不著,靜靜凝視著她。

    上蒼能讓他再次遇上懷真,是對他最大的恩惠,他定會好好保護她,不再讓她受傷。

    嚴觀羽正在聆听孫管事稟報商行的事,程奉刀無聲站定在門口。

    孫管事見狀,隨即將事情做個結束便離開房,程奉刀立刻走進來。

    “稟主子,石拓已來到北涼城。”

    “什麼?!”嚴觀羽眸光一凜,牢牢盯住程奉刀。

    “屬下還查出當年馮府內有個長工叫石拓,只是不知是不是同一個人。”

    “馮府的長工……”嚴觀羽低頭深思一會兒,問︰“人呢?”

    “他行事低調,目前行蹤不明。”

    “盡快將人帶至我面前。”

    “是,主子,另外,京城的人回報王爺已經動身了,預計半個月後將會抵達北涼城。”

    “這麼快……他不信任人的個性還真是表露無遺,掌握好他的動向隨時向我稟告,還有,提醒琥珀,從今日起無時不刻都得跟好懷真,不可讓陌生人靠近她。”

    “遵命。”程奉刀領命後退出房。

    嚴觀羽起身走到櫃前,打開一暗匣,從中取出一只不起眼的木頭盒子,打開後,墨黑中帶著光亮的墨光玉映入眼簾。

    為了這顆墨光玉,他險些失去懷真,這次絕不重蹈覆轍。

    “司徒競,我輸了你一次就不會再輸第二次,墨光玉以及懷真,我都會護住!”

    他緊握著墨光玉,眼神透著凜凜寒意。

    火光,恣意肆虐著——

    視線所及全是金色、紅色交織出的火,綢綿密得教人難以透氣。

    她能感覺到胸口劇烈起伏,因為這場火而感到錯愕。

    不懂為什麼會有這場火,更不明白這種事怎會發生在她身上?

    是意外?抑或……人為?!

    她明明想走進去,為什麼始終跨不出步伐,為何一下子就轉身逃走?

    宅子里有什麼嗎?她不停地跑、不停地逃,卻不知要躲到何時方可喘口氣,只能持續不停歇地跑著、跑著,直到有人擋住她的去路。

    是誰?!

    她轉身欲逃,那人將她牢牢抱住,她本能地掙扎著,卻怎麼都掙月兌不聞,那種感覺像是被一張網困住了,起初覺得可怕,然而慢慢地那個懷抱逐漸溫暖她,令她不再反抗,最後終于接受。

    即使看不清對方的長相,她依然能感覺自己是安全的,不會再有危險,她能相信眼前的人——正當感到心安之時,抱住她的人忽然消失無蹤,籠罩住她的溫暖也瞬間冰冷,她茫然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張嘴喊叫卻發不出聲音想繼續往前走雙腳也不知被什麼纏繞而動彈不得,只能待在暗無天日的原地顫抖、害怕……她雙手環胸,緩緩蹲下,淚水無聲落下,最後突然感覺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憤怒,緊接著大喊——

    “嚇?!”

    馮懷真自惡夢中驚醒過來,她滿身是汗,大口大口喘著氣,眼神透著清晰可見的恐懼。

    她作夢了,這次清楚听見自己在夢中最後所喊的那句話——

    為什麼你要害我全家?

    抹去前額的汗,心頭的震蕩仍不停止。

    為何她會說那句話?莫非馮府的火並非意外而是……人為?!若真如此,究竟是誰要害他們全家?

    馮懷真呆呆坐在床上,直到嚴觀羽的臉映入眼簾才讓她回神。

    “觀羽……”她眼神透著一絲無助。

    嚴觀羽察覺她臉色有異。“怎麼了?是不是又作惡夢?”

    馮懷真本想吐實,可想到前陣子他才為了商行的事忙得不可開交,好不容易有空閑,加上是過去的事,便不打算說來讓他煩心。

    “夢見你離開我。”

    “傻丫頭,我不會離開你,別胡思亂想,待會我請大夫開幾帖安神的藥讓你喝了,就不會再多夢。”

    “觀羽,馮府當年為何會發生大火?”

    嚴觀羽目光一沉,問︰“我們不是說好不要提這件事,你怎會突然問起?”

    懷真提到馮府的火便會頭疼欲裂,因此他們說好禁談此事。“是不是最近又夢見過去的事?”

    馮懷真瞟了他一眼。“不是,我只是覺得不可能逃一輩子,反正是用問的,只要不去想就不會頭疼,你知道為什麼會有那場火嗎?”

    嚴觀羽默無言。

    “是不是我爹得罪什麼人?”她追問。

    “你爹樂善好施,不可能會樹敵……”他伸手捧著她的臉,試圖安撫她的不安。“懷真,听我的話,別再去想了,至少現在不要,你的身體還無法承受回想的壓力,說不定過一陣子那些失去的記憶就會回來了,想太多只會自尋煩惱,我也向你保證,會盡速查明當年那場火的原因,好嗎?”

    束手無策的馮懷真也僅能答應。

    “乖,累的話再躺一會兒。”

    “不,我沒事,你不是要去商行嗎?我陪你去。”

    嚴觀羽按住正要下床的她。“最近商行會很忙有些事不方便有女子在場所以你暫時待在府里,也盡量不要外出。”

    “好。”馮懷真心情尚未平復,也就沒追問理由。

    “我會盡早回來陪你。”他揉揉她的臉。

    “沒關系,公事比較重要。”

    “若你悶了,可以找琥珀陪你聊聊。”

    馮懷真微笑點頭。“放心,我會照顧自己。”

    “等商行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月底我帶你出去玩,我那個關外來的朋友定居江南,還開了一間館子,我們去瞧瞧。”

    “月底我們不是要成親,不會太趕嗎?”

    嚴觀羽勾起她的下顎,賊賊地笑。“我就說你愛慘了我,非我不嫁了。”

    “咦?我、我哪有……”她不爭氣地臉紅。

    “記得你還嫌太快,若不是非我不嫁,怎會牢記婚期?”

    “我才沒有,再過幾天便是月底,我怎可能會忘記!”她又不是忘性大的老人家。

    “別害羞,這代表你很想嫁給我,為夫十分感動,這段時日的苦心追求總算有了成果,等你嫁過來,為夫定好好疼愛你。”他耍無賴的本事愈來愈高竿。

    馮懷真听得雞皮疙瘩滿身,他不害臊她都替他覺得害羞了。

    “你快出門啦!”

    嚴觀羽讓她推著走到門口。“懷真乖乖待在家里為夫會早點回來陪你。”

    馮懷真二話不說把人趕出房關上門又羞又氣地露出甜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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