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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味就對了 第5章(1)
    第二天,上課很難專心,回家做飯更是老想到一個人,還有等一下的魔鬼特訓。

    說他是魔鬼未免過分。他連一句廢話都不多說,總是一針見血、百分百專業。他沒叫她做什麼,是她自己該做到的沒做到。

    “卓學長怎麼操你的,快從實招來!”芯容老遠跑到她的課堂上來拷問。

    她苦笑。“他當然是叫我做菜給他看。”

    “他有沒有示範?親自下廚?你有沒有吃到他做的菜?”

    “沒有,沒有,沒有。”

    “都沒有?”芯容滿臉失望,接著眼楮又一殼,“那他給你什麼撇步?你不能自己享用,得全部告訴我。”

    說起烹趕,芯容才是狂熱的那個人,學長是不是挑錯人來特P了?原青不禁要如是想。

    全社的人才,他偏偏欽點她這個心不甘情不願的無才。

    如果她足夠有才,應該不需要人特別指點才能參賽吧?

    “他覺得我沒有用心。差不多就是這樣。”

    “就這樣?”芯容嘆口氣。她不會懷疑原青私藏什麼,因為原青其實是很直的人,又對卓學長冷感。

    “你沒有和卓學長杠上吧?”

    “沒有。不想去就不會去了。”雖然是為了留社才去的。“那你現在有信心了嗎?一次搞定?”

    “今天晚上還得再去。”

    “媽呀!”芯容鬼叫,“晚上?今天晚上?你、你……你真是……”

    “倒大霉了。”

    “中大獎了!”芯容大力搖她,“為什麼不是我?為什麼?”

    她的壞心情硬是被死黨胡鬧得好些了,“你變臉代替我去好了。”

    “我也想啊!天哪,這消息不能傳出去,免得你被打。”

    “沒這麼嚴重吧?”不知為何,卓學長在她眼中漸漸變成……和其他男人不大一樣的生物。她也說不上來,大概是因為他對她不假辭色,基本上只看到她的菜,沒看到她的人。

    她對男人只有反感,沒有壓力,但學長給她的全是壓力。

    忽然想要做好菜,向他證明她不是笨蛋,也沒有偷懶。

    懊上課了,芯容丟下一句就跑。

    “你幫我要一張簽名,拜托拜托!”

    她的好心情在面對那道門時又悄然無蹤了,她按下門鈴的手指微微發汗。

    他立刻打開門,“你遲到了。”

    “現在是……六點五十五啊。”她掏出手機察看。

    “上課的話,準時就是早到半小時,比賽的話是一小時,進專業餐廳廚房是兩小時。”

    她硬邦邦地說︰“對不起。”這種規矩他為什麼不早說?

    他沒關門,居高臨下看她,她被看得心里七上八下,“怎麼了?”

    “你準備好了嗎?”

    再怎麼準備也沒用吧?“好了。”

    她意外極了,“要去哪里?”

    “去餐廳廚房。”

    “不是要在這里特訓嗎?”

    “不是。”

    她嚇得不輕,“你、你不會真的叫我做菜給客人吃吧?”

    “為什麼不會?”

    “我不行!”她立定腳步,“餐廳烹飪是要執照的,你不知道嗎?”

    這話簡直可笑,他是名廚啊!但他明明就要她違法犯紀!

    “實習生多的是。”

    她忘了這一點,“可是……”

    “閉嘴上車。”

    她悶悶地上了他的車,心跳一路加速。

    她是在緊張還是害怕?正常人都會緊張的吧?不對,芯容恐怕會驚喜大叫。

    想到芯容就想到她的任務,雖然尷尬到不行,她還是硬著頭皮問︰“學長,你可不可以給我一張簽名?”

    他轉過頭來,眼中寫著不信,她趕緊說︰“看路啊!”

    他轉回頭,她才松口氣。

    “你對朋友都這麼好嗎?”

    是不是他用膝蓋想就知道這不是她自己要的?“也沒有啦。可以嗎?”

    “你有男的朋友嗎?”

    這下換她轉頭看他。他說“男的朋友”而不是“男朋友”。他為什麼要問這樣的問題?

    “當然有。”她抿嘴說。

    “誰?”

    “這是我的私事吧?”

    “朋友也當成私事,可見你根本沒有。”

    “這跟你有關系嗎?”她脾氣上來了。

    “還會生氣,那真的是私事了。”他輕聲說。

    她用力轉過頭去,又有那種被看透的感覺了!苞他說話她常常有這種感覺。

    “你有兄弟姐妹嗎?”

    “學長,有必要做身家調查嗎?”

    “你的廚房在家里,我當然不能不問。”

    她放在大腿上的手握成拳頭,她自己沒注意,他卻看得一清二楚。

    “有。”她悶聲說。

    “一定是兄弟。”

    她干脆不理他,反正她做縮頭烏龜越來越熟練了。

    “好吧,”他輕聲道,“先不管這個。昨天的功課呢?”

    她咬住下唇,又完了。“我……還沒弄懂。”

    “這個你倒是承認得很快。”

    “學長,”她轉頭正視他,“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要給我特訓?真的是為了社團嗎?”

    “你覺得還有什麼原因?”他也轉頭,穩穩迎上她的目光。

    “學長!你先開車,等一下再談好了!”

    他很合作地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路況上。

    他做什麼都這麼自信、篤定嗎?訓練人是這樣,泡茶是這樣,說話、開車、隨便探人隱私……他好像從沒有猶豫不決的時候。

    這種自信是打哪里來的呢?就因為他成功了?

    和向柏語那樣霸氣逼人的自信不一樣,卓因瀲的自信是內斂的、深厚的,像一座高山般靜默,卻難以撼動。

    她又為什麼要把這兩個人拿來相比?她沒事想這些做什麼?

    暗斥了自己一聲,她努力著去想別的事,譬如等一下的魔鬼特訓,他硬要抓她進什麼餐廳廚房——你覺得還有什麼原因?

    她心中一悸。還能有什麼原因呢?她為什麼那樣問?他又為什麼這樣反問?

    “到了。”

    她幾乎是害怕地往外看,結果果然是她最害怕的那種——黎筵,本市最知名的法國餐廳之一。

    不是最大,卻是行家喜歡來的地方。這是向柏語告訴她的。

    天!為什麼偏偏要是這個地方?她還記得那晚吃得很偷快,那男人說的笑話特別好笑。

    但她有什麼藉口臨場落跑?真正的原因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們從後面進去就行了。”

    她垂頭跟在卓因瀲後面,拖著步子,好像這樣就能延遲一兩秒鐘上斷頭台的那一刻。

    好吧,只不過是實習,不是叫她上場主廚,她放殼眼楮跟上就是了。不同于一般餐廳後面的凌亂,這是專業高級的廚房,寬敞的走道非常干淨,推門進到主廚房,更有讓人眼楮一殼的感覺。

    原青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餐廳廚房,腳步停了,眼楮睜得老大。

    至少有十個人在廚房里工作著,炒炸聲、鍋與鏟相擊聲、主廚吆喝和下屬回應……像是戰場,又如同繁復的交響樂,交雜濃重的食物香氣,幾乎是人五官難以馬上承受的。

    卓因瀲站在門邊耐心等待,直到那名中年主廚剛好抬頭見到他,卓因瀲才舉手招呼。

    “卓小子!”主廚笑開油油的嘴,好大的聲音蓋過一切,“就知道你會早到!救兵來得好啊!”

    接著他轉頭向一個瘦小的年輕男子斥喝一聲,听起來像是“再給我模魚我就炒了你”,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半跑著過來。

    他頭上沒剩幾根毛發了,油油殼殼,像他紅潤的雙頰;他身材適中,不然真會給原青聖誕老人的感覺,不過他笑起來雖然如陽光一般,罵人的樣子卻也嚇人。

    “這就是你提的那個秘密武器嗎?”他伸出厚實的手,原青的小手被整個包進去,“看起來還像國中生嘛!”

    “您好,我叫唐原青,我已經大二了。”

    主廚仰頭笑,“這麼小的女生卻這麼嚴肅,像老僧一樣!”

    “他叫田漁新,我的師傅。”卓因瀲介紹。

    原青明白這主廚一定很有名,只是自己太無知,根本誰都沒听過。

    “您好!謝謝您讓我們進來。”

    田漁新又笑,“現在可輪不到我來讓這個卓小子了!”

    “田師傅,還是不要耽誤你吧,有什麼工作派給她都行。”

    原青頭皮發麻,趕快澄清︰“田師傅,想先告訴您,我真的什麼都不會,只是來學習的。”

    “有其師必有其徒,原來卓小子就是看重你那副正經樣。”田漁新搖頭,“你別怕,我不會像他那樣操你的。”

    他把她領到一個爐台前,“很簡單,我做什麼你就做什麼,試著跟上就行了,可以嗎?”

    她感覺得到卓因瀲又站在她身後不遠處,保鏢一樣的距離,卻是監考官一樣的存在。

    “至于你,卓小子,能幫什麼我都感激不盡啦!”

    田漁新又開始忙起來。才三十秒,原青就看得眼花撩亂。這個大主廚不是在做一道菜,而是同時做十道!再加上他還一心二用照看所有下屬,滿場跑來跑去,她也只好跟著追。

    她沒時間分心去注意卓因瀲,不過自己似乎已經練成自動雷達,清楚感覺到他就在旁邊,跟他們兩人做著一模一樣的事。

    三人真要相比的話,高下立分。卓因瀲幾乎能預測田漁新的下一步,有時甚至超前,有如做過千百遍一樣的動作。

    他切菜仿佛最高速的鋼琴彈奏,炒菜如同在跳輕巧的芭蕾,油炸好比精密的實驗,時間和熱度都拿捏完美。

    才三分鐘她就滿頭大汗,半小時後手腕和手臂都酸疼不已,背上傅來一種壓力,好像脊椎載重數公斤。

    一小時像十分鐘飛速而過,她卻怎麼也追不上兩人的速度,一個不小心切到手指,鮮血立刻沾到切菜板。

    “對不起!”她叫道,趕緊要把切菜板拿去沖洗。

    卓因瀲止住她,執起她的手指查看,“別管那些,跟我來。”

    “可是——”沾到血的食材浪費掉了而且不衛生,她不清理怎麼可以——

    “我說跟我來。”他不容質疑,拉著她便走。

    “別擔心,小朋友!”田漁新在後面叫,“卓小子以前常干這種事!”

    她嚴重懷疑這話的真實性。卓因瀲就像個超人,超人才不會笨到切到自己,田漁新只是想安慰她而已。

    卓因瀲似乎很熟悉這餐廳的內部,把她拉到一個休息室去。

    “我自己可以走。”她抗議,他才放了她的手腕。

    被他握住手腕,這是第二次了,那種讓人極度不安的燙熱感不變,似至少這次她沒有反應過度地胡亂掙扎。

    他拿來急救箱,這好像快變成慣例了。“我自己來——”

    “這傷口很深,我來。”

    她又要拒絕,被他犀銳的目光堵住。

    他臉色很黑,手勁卻很溫柔,幾乎沒施加任何壓力,有點像他在做菜時的輕巧。他一手握住她手腕,另一手消毒上藥。

    因為對他的動作太專注敏感,她幾乎沒注意到傷口的疼痛。其實這傷並不是她受過最嚴重的,不過專業廚房的刀也是專業的利,輕輕一劃就可以又長又深,她剛好切在左手中指上,可能這幾天洗手做菜都會疼了。

    被他照顧的感覺實在讓人心悸,等他貼好藥用膠布,她手都有些發抖了。

    他大概以為她是疼痛,“今天這樣就可以了。”他站起來。

    “不行,我不能因為受傷就拋下沒做完的工作。”她也站起來。

    他看著她,沉默了半晌,“我還以為你會能逃就逃。”

    她是想啊!但她從未逃開家里的廚房,別人的廚房她更不能這麼沒責任感,不但犯錯,還半途落跑。

    “我還可以,真的!沒關系。”她說得很懇切,怕他不準。

    他看著她的眼神有著深思,看了很久,她幾乎要招架不住,幸好他終于轉身領她回廚房。

    田漁新揚著半灰白的眉,“果然是卓小子帶出來的沒錯,還想挺下去。小朋友確定可以嗎?不會再血濺沙場?”

    原青紅著臉說︰“我、我會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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