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來了。

    葉亦陽很早就到鐵板燒屋做準備，他再三與主廚叮嚀今晚的貴賓很重要，又確認配餐的甜白氣泡酒、紅酒冰鎮的溫度，並提早把紅酒開瓶醒酒，然後站在鐵板燒屋門口殷殷等著。

    所以，當趙雅雯走到他面前，定下腳步抬頭望向他時，葉亦陽已經笑得合不攏嘴。

    “好準時！”他舉起腕上的機械表一看，非常贊賞地做了個請進的手勢，然後迅速帶她往旁側隱密的小包廂走去。

    推開厚實木門，黑黝的大理石長桌早已擺上晶瑩透亮的兩套名牌餐具。

    在長桌後方等待的主廚，見到自家飯店的三少爺領著趙雅雯進來，先是訝異，隨即圓臉上堆滿笑容。

    “抱歉！我知道之前說好晚餐只能是你我兩人，”葉亦陽解釋。“但你知道，鐵板燒得有Chef在場才行……”所以出現第三人了。

    “我知道。”趙雅雯淡淡一笑。

    其實經過這幾天的冷靜思考，她也想通了。君華飯店這麼大，認識她的人不少，尤其又和君華集團董事長的兒子一起晚餐，是要怎麼遮蔽所有人的眼和嘴？

    當時已答應葉亦陽，她並不想後悔而毀約。雖然不知道經過這頓飯之後會變成怎樣，但她已經做好關掉部落格的最壞打算。

    既然想好退路，趙雅雯便不再多想，今晚就放輕松，好好品嘗陳師傅的好手藝吧。

    “這位是陳師傅。”葉亦陽先是介紹，象著低頭靠近。“我有拜托他，今晚眼楮只能看鐵板，耳朵只能听見鐵板滋滋聲，他不會知道你是誰。”

    “但他已經認識我了，我家老板和老板娘都很喜歡陳師傅的好手藝。”趙雅雯轉向戴著廚師高帽的主廚，笑咪咪地打招呼。“陳師傅好久不見！今晚煩勞了！”

    “趙秘——哎、不不、我什麼都不知道！”主廚瞅了葉亦陽一眼，忍著笑，低頭忙著準備食材。

    有沒有這麼巧？這算不算是欲蓋彌彰？葉亦陽有點尷尬。

    他拉開椅子請今日貴賓入座，然後開了瓶進口礦泉水，斟入杯後送至趙雅雯面前，又遞上防油煙的小圍兜，才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解釋。

    “為了避開閑雜人等，今晚就由我充當服務生。不好意思，我盡量努力，倘若表現不佳，請包容忍耐。”

    “一點也不像新手。”趙雅雯注意到他熟稔的姿態與流暢的動作。“你做得很好啊。”

    “真的？那旅館學院沒白念了。”他松口氣，在她身旁坐下，替她鋪好膝上餐巾，又遞上菜單。“好久沒有做這些，感覺手好拙。其實我比較會鋪床、做房務，下次有機會也可以幫你服務。”

    替趙秘鋪、鋪床？

    陳師傅手一抖，小兵鏟險些要滑了。

    是他想太多嗎？這話怎听起來怪怪的？

    趙雅雯噗哧笑出來。要是換別的男人來說，也許會引起其它聯想，但她卻相信葉亦陽沒別的暗示或想法，他只是個單純又直接的男人。

    嗯，單純又直接，像是個認識很久的朋友。雖是這麼想，但她的心口莫名飛快起來。

    趙秘笑了！啊，他剛說了什麼？葉亦陽努力回想了下，瞬時感覺好窘！

    面對心中的偶像實在太緊張，想到什麼就直奔出口，這下讓人誤會，可怎麼辦才好？

    “呃，剛剛的話好像說得不太對，我收回好了。”他轉移話題。“請看菜單，今日前菜是香煎鵝肝佐藍莓醬——”

    “很棒啊，陳師傅手藝好，又專挑好食材，怎麼做都好吃。”

    趙雅雯仍笑著，不疾不徐地回答。然後低頭研究菜單，既然今晚是試吃員，就該認真執行任務。

    “所以聖誕節套餐有三種選擇，單價都是兩千五百元？”

    “是。前菜、小點、面包、色拉、湯品，主菜則有海陸雙拼，例如小龍蝦配牛排，或是干式熟成肋眼、小羊排這三種選擇，以及餐後水果、甜點和飲料，另附贈餐前氣泡酒與佐餐紅酒。當然其它特級肉類的主菜仍有供應，但耶誕套餐比較超值，主攻族群是情侶，或是上班族，不用傷腦筋看菜單。”他一口氣背完。

    “听起來不錯。”

    葉亦陽起身取來冰鎮涼爽的甜白氣泡酒，徐徐斟入水晶杯里，推至她面前，然後接過陳師傅剛煎好、排盤利落漂亮的鵝肝，輕放在骨瓷盤上。

    “請用！”

    “葉經理您也請用。”熱騰騰的鐵板香氣早已勾得趙雅雯心魂不定。執起銀制刀叉，她切一小塊鵝肝，沾點藍莓醬汁一起入口。

    “輕輕一抿就化在口中……嗯，咸香中帶著微甜的果香。”她飲了口氣泡酒，安靜幾秒鐘，又說︰“清爽而跳躍在舌上的氣泡，讓味蕾都被喚醒了。”

    趙雅雯舉杯對著陳師傅一敬。“真是個美妙的起點，讓人滿心期待接下來的菜色。”

    “哇～～你真的……”葉亦陽吃驚地看著她，趕緊又替她斟些氣泡酒。“真的好會說噢！說得真好！”

    “我只是盡力去感覺。”他的聲音很好听，充滿磁性又帶著熱情，望著她的眼神真摯而純粹，在他的注視下，趙雅雯臉驀地熱了。

    她連忙低頭想繼續品嘗鵝肝，卻瞥見葉亦陽的碟內一動也沒動過。“葉經理不吃嗎？鐵板燒就是要趁熱呀。”光她一個人吃，感覺更不好意思啊。

    “嗯，對！”他也嘗了口鵝肝，好一會兒後，有點不好意思地對著她笑。“坦白說，我只能分辨出好不好吃，其余都不懂。”

    “覺得好吃就行了，不是嗎？”

    “不不，我覺得這是天賦。我有個朋友，嘗一口橄欖油就能分辨出產地，你說神不神？”

    “這種我也沒辦法。”趙雅雯啞然失笑。

    “好吃嗎？還是餓了？”看著葉亦陽不只把鵝肝全部吃得干干淨淨，連芝麻葉配菜也沾著藍莓醬汁統統掃光，她忍不住開口問。

    “呃……都有。”老實說，他不太挑食。喜歡的菜色會記在心底，遇到不合的口味也會盡力吃完。

    “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從小案親便教訓他們，早已養成不浪費食物的習慣。

    “那麼這份耶誕套餐菜單里，葉經理最期待的是什麼？”不想氣氛太尷尬，趙雅雯只好自己找話題。

    明明是活潑健談的人，為什麼今晚是問一句答一句的安靜規矩？她只是個普通人，不是長輩，更不是神鬼啊。

    “最期待？嗯……”他仔細詳讀菜單，沉吟半晌。“應該都覺得很棒、很期待吧！”

    “這麼有信心？”這種答案有意思嗎？趙雅雯苦笑。

    老實說，這年頭喜歡耍文字花招的餐廳比比皆是，紙上長串漂亮的菜名和實際端上桌的菜色經常是兩回事。

    “也不是——”他陡地打住。

    被她這麼一問，葉亦陽突然失去信心了。

    長久以來，不管是在國內或國外，他一直都在星級飯店來來去去。像這樣的香煎鵝肝，他不知已吃過多少回，但究竟何謂好吃？好吃的標準是什麼？

    在崇拜的偶像面前，他怎膽敢擔保這張薄紙上的每道菜，都能讓她點頭認同？

    “干貝蘆筍明蝦！”葉亦陽起身傾前，接過陳師傅剛擺盤好的熱騰騰小點，也不顧趙雅雯微詫的表情，推送至她面前。

    少說少錯，他可不想讓趙秘對他再有任何負面印象了。

    淋上女乃油檸檬海鹽醬汁的干貝更顯鮮甜，而明蝦肉質彈而不硬，爽脆的綠蘆筍正好可以解膩。趙雅雯認真吃完最後一口，但她不打算多說什麼，只是抬頭對著陳師傅甜甜一笑。

    想到要是再講上幾句食後心得，葉亦陽那驚喜又崇拜的表情，她覺得自己一點也不開心，一點也不想看到。

    飯店里進出多得是口若懸河的美食評論家，隨便找一位都能講上幾個小時。而她只不過是個愛吃的普通人，她的評論到底能稱得上什麼指標性？

    是不是因為專業人士見多了，不足為奇，所以覺得素人演出比較有趣？

    淡淡瞅了一臉期待望著她的葉亦陽，趙雅雯斂下笑意。

    “不好吃嗎？”他小心翼翼的問。

    “你覺得不好吃嗎？”下巴努了努他叉起但一直沒吃的明蝦，反問。

    “好、好吃！當然是好吃！”趕緊塞入嘴里。

    對不挑食的他而言，哪有什麼好吃或不好吃的分別？從小，他的大哥二哥甚至妹妹，總笑他是豬轉世，什麼東西都能吞得下呢。

    “那就繼續吃吧。”她把已經放上好一會兒、附上橄欖油的法國面包籃，以及洋蔥濃湯推至他面前。

    葉亦陽睇著滿滿的面包籃，那他……只好認真地吃下去。

    這兩人的氣氛未免太古怪。陳師傅滿肚子疑問，又不敢也不能多問，只好雙眼盯著熱呼呼的鐵板，準備來下主菜。

    “慢著——”啃著面包的葉亦陽，察覺陳師傅開始要下第一道主菜，他突然起身阻止。

    “……？”陳師傅頓時定格，錯愕地和趙雅雯同時看向他。

    “呃，我是想說……”太激動了，葉亦陽不好意思一笑，麥色臉龐淡淡泛紅。

    “趙秘的食量可能沒那麼大，是不是……請陳師傅每道主菜都做半份就好？”

    這套菜單的分量，連他一個大男人都覺得多了，更何況是年輕的小姐。萬一趙秘吃不下，又不好意思說，反而造成她的困擾——

    原來是擔心她吃不完？

    她驚訝他的細心體貼，不過方才那一急喊，驚得陳師傅臉色大變，手上的小鐵鏟都快掉了，趙雅雯只得低頭忍著笑。

    “咦？”趙秘沒有附和也沒有意見，他更緊張了。“還是說趙秘你可以吃完三份主菜……”

    要是明明人家吃得下，他還硬要減半，那、那真是太太太失禮了！

    “當然吃不下呀。”趙雅雯暗笑得嘴角快抽筋了。她不敢看向葉亦陽，努力裝作無事的對著陳師傅說︰“師傅，各來一小份嘗嘗味道就好，謝謝。”

    “……喔。”葉亦陽突然想到，被他這麼嚷來嚷去，誰還敢直說要吃三份主菜？唉，蠢到極點。

    他更覺得尷尬，什麼也不好多說了。

    默默佐著紅酒，吃完主菜，陳師傅關掉爐火，推門走出去沒幾分鐘後返回，端著一托盤的水果和甜點送至兩人面前。

    “兩位好像也不太方便到沙發區用咖啡甜點，所以就送進來了，請慢用。”然後退出小包廂。

    沒有第三人在場，氣氛仍然安靜得教葉亦陽坐立難安。

    “要來點咖啡、還是紅茶？也有果汁——”

    “不用了，我吃得很飽。”

    “但听說女生都有另一個用來裝甜點的胃——”

    “是有沒錯，但是……”趙雅雯頓了頓，才說︰“我打算等會兒還要去吃“台一”的紅豆湯圓，所以……”

    “……啊？”葉亦陽錯愕地看著一個比一個漂亮精致的蛋糕，怔了好一會兒，再次確認。“你說的是紅豆湯圓？”

    “嗯。今天很想吃，一直到現在還是想吃。”

    好些年了，她一直有個很奇怪的習慣，只要覺得緊張或焦慮，就很想去“台一”吃碗紅豆湯圓。

    從今天起床開始，就莫名想著那碗熱騰騰甜乎乎的紅豆湯圓。今晚這一餐，無法否認她確實既緊張又焦慮了。

    所以她要走了？可是，可是他根本還沒和她說上幾句話啊。

    “那、那——”葉亦陽一急，沖口而出。“我可以跟你去嗎？”

    “跟我去？”趙雅雯愣住。這是哪招啊？都吃了這頓飯還不夠嗎？

    “可以嗎？”

    他的目光很熱切很真摯——別看了，這餐就是這樣被騙來的！千萬別再看了！

    她不該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尤其是那家老店的紅豆湯圓有她滿滿的愉快回憶……

    但是，趙雅雯居然拒絕不了他。

    空氣中飄散著巧克力慕斯蛋糕的甜香，她有些動搖了。

    “好。一起去——如果你可以不要這麼安靜、可以正常地說點話，那就一起去。”

    “當然，我一直都很愛講話。”正常地說點話？葉亦陽不太懂，但他不管，一口就承諾。

    “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