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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芙蓉 第2章(2)
    渾不覺他心思異轉的她,仍舊慢條斯理地說著︰“我也是因為我娘才知道那里的。我娘與悟心住持熟識,悟心住持也常到我家作客。那一回我做箋紙失敗,住持剛好過來,問我到底在愁什麼——”

    她聲音傳進他耳,忽地讓他回過神。“她便告訴你,她的庵里有好泉?”

    “沒錯。”她拍了拍手,點頭。

    像是尷尬自己方才的出神,他退了兩步才說︰“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謝謝你的指點,明天天一亮我就找人取水。”

    “希望你明天一試即成。”她衷心祝福,說完,她想起他說他肚餓。“噯,顧著說話,都忘了你說你肚子餓了。”

    “能得你這張地圖,要我餓三天都願意。”他難得一笑。那笑容有如寒冰解凍,瞬間給這屋子帶來一陣暖意。

    這是今晚第一次看見他的笑容,她彌足珍貴地望著他臉,想將他的笑牢牢記在心版上。

    回座拿起飯碗,他頭一回想到,光顧著吃,她呢?

    他抬起頭問︰“噯,你用過飯沒有?”

    當然還沒。她笑了笑說︰“我還不餓——”

    他指指對座的位子。“坐吧,你弄這麼多菜,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她又驚又喜,沒想到跟他聊一聊“薛濤箋”,竟就換得了與他同桌共食的榮幸——

    “可是,我只帶了你一副碗筷。”她老實承認。

    這還不容易。他走到窗邊,拉開窗大喊了一聲︰“福山。”

    “少爺。”福山的應答聲遠遠傳來。

    “幫少夫人拿副碗筷進來。”

    他口中那一聲“少夫人”,喊得琉璃臉頰一陣熱。

    不消多久,福山拿進來一副碗筷。權傲天拿給他地圖,交代明天找幾名婢女到庵廟提水後,這對已成婚三日的新婚夫妻,總算一同坐下吃飯了。

    “你炒的核桃炙腰子不錯,試試。”他提點著。

    她是烹的人,怎麼可能不清楚滋味嘗起來好不好。不過念在他一番心意,她頭一塊就挾起腰子入嘴。

    “喝酒嗎?”他幫她倒了杯“白玉泉”。“吃炙腰子佐白玉泉最妙,我總覺得,這核桃炙腰子是天生下來要搭配白玉泉的。”

    “我酒量不好——”說是這麼說,她還是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怎麼樣?”他盯著她問。

    她抿著嘴,做了一個難以言喻的表情。“原來這就是白玉泉……”

    “沒喝過?”

    想也知道,她一個姑娘家,怎麼可能喝這種極會醉人的酒。她微微一笑。“雖然我以前沒喝過,但我常听我爹說,喝白玉泉,若能搭些咸鮮味重的菜肴,特別順暢愜意,今日一試,果真如此。”

    “你爹品味高。”他率直地夸。“可惜他現已不在了,要不,我肯定會找機會好好跟他喝上幾盅。”

    想起爹的好,琉璃眉宇盡是向往。“我爹會的可不只酒這一樣,他還教了我好多好多,當然也有關于古玩跟南紙的賞析方法。”

    是嗎?他一臉不相信。“既然你敢這麼夸口,這樣好了,就這庫房里的藏品,你我隨意挑選,互考對方,玩一玩如何?”

    “不公平。”她擱下筷子說話。“這兒是你地頭,哪件藏物你不熟?”

    “從你家搬來的我就不熟。”他遙手一指。她三天前帶進來的嫁妝,如今還完好封在木箱子里,動也沒動過。

    “怎麼樣?有沒有膽量試一試?”

    眼下就是一個親近他的好機會,想也知道,她肯定要玩,只是——萬一被考倒,被他看輕了怎麼辦?

    她決定先示弱,挑白了自己不行的部分。“玩是可以,不過我先說,我對古畫這品項特別不熟,你得略過這一樣。”

    “沒問題。”他拿起酒壺幫兩人把杯子倒滿。“要是你輸了,就啜一口;要是我輸了,就喝一杯。怎麼樣,夠大方吧?”

    “我才不需要你這麼禮讓我。”她對自己的鑒賞工夫可是相當有自信。她挺起胸膛說︰“我輸,我也干一杯。”

    喲!這麼豪氣。他點點頭,對她的欣賞,無形中又加了幾分。“就這麼說定,你先。”

    既然有心要考,琉璃心想,找個不花他腦袋隨意可識的,出糗的是自己。所以她一拿,就拿出嫁妝里最貴重的一物——王右丞繪制的“江山雪霽卷”,只給權傲天看了一小角圖樣。

    “我挑的這幅畫相當難得,可說是我家的傳家之,有緣親見過的,包括你,還不到五人。”

    權傲天蹙眉細思。說真的,她展示的圖樣他還是頭一回見到,不過一小角,已看得出繪作之人功力極高。

    那畫到微露形跡而不皴染的畫法——噯,怎麼說呢,他隱約有個印象,但就是想不起是何人的畫風。

    見他苦思不得其解,琉璃也不幫嘴提點,只是安靜端著飯碗吃她的晚膳,一刻鐘過,權傲天投降。

    “我認輸。”他端起酒杯一口飲盡。“你來揭曉此畫是誰繪作,我想知道。”

    琉璃打開卷軸,他一見上頭題名,驚訝大呼。

    “原來是王維王右丞!難怪我老覺得這畫風,好似在哪兒見過。”

    “很漂亮對吧。”夫妻倆同站在畫前,欣賞這幅難得一覷的名畫。

    “你爹是怎麼買到的?”他贊嘆道。

    她回想爹當年的說法。“據說是他一位好友,因家道中落,為籌欠款,才忍痛割愛。我爹說他給了一個相當好的價錢,幾乎把他當時鋪里的現銀全數付了出去。”

    “換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世間珍品難得,眼前,就是百年一遇的機緣。“這幅圖,我得趁明天天色好時,好好細瞧它一瞧——”

    識貨。“就交給你了。”琉璃甜笑著將畫卷收入盒中交給他。

    權傲天從懷里拿出一把鑰匙,小心將它收進落了鎖的木箱子里。

    “換我考你了。”

    他動作很快,不一會兒挑中一只木匣,打開要琉璃說出里頭東西來處。

    匣里是一顆雕工精細的玉胡桃。琉璃捧在手心把玩,那光滑滋潤、涼絲絲的觸感,喚起了她的記憶。

    她很快說道︰“它肯定是和闐羊脂玉雕成的,而且這玉,還是上好的籽兒玉——對不對?”

    一點沒錯!權傲天將擱著玉胡桃的木匣轉過來,上頭就貼著一張紙箋,寫著“和闐羊脂籽兒玉”幾字。

    “你怎麼猜得到?”他本以為她說盡得她爹真傳只是隨意夸口,沒想到竟確有其事!“這和闐羊脂籽兒玉非常珍貴,一般市面上很難見到——”

    她順著他話尾接口。“所以你一定不知道,這玉胡桃,原本是做一對兒的。”

    “你的意思是——”他瞪大眼。

    “沒錯,”她笑意盈盈地斟滿酒杯,眉眼間滿是慧黯。“另一只玉胡桃就收在我尹家庫房——承讓了。”

    真是想不到。他嘆口氣,他又輸了!

    抓起酒杯一飲而盡後,他不服輸地喊︰“再來。”

    接下來這一考,換權傲天猜中了。他促狹地斟滿酒杯,倒是要看看自稱不勝酒力的琉璃,會不會爽快喝下。

    只見她吸口氣,毫不猶豫,仰頭喝淨。

    “好!好個酒國英雌!”權傲天夸。他可是頭回知道,原來姑娘家也可以如此豪氣爽直,說一是一!“我敬你一杯。”

    “白玉泉”酒烈,一杯喝下,酒氣立刻醺紅了她的臉。

    望著她緋紅艷艷的頰色,他想起王安石寫過一首詩,正是在形容美人初醉的嬌態。“水邊無數木芙蓉,露染胭脂色未濃。正似美人初醉著,強抬青鏡欲妝慵。”

    琉璃在心里復念了一回,驀地眯眼一瞪。“你以為我听不出你在調侃我?”

    那又甜又俏的一瞟,一雙水眸清波流轉,竟有種難以描繪的嬌態。

    權傲天望著她,半天移不開眼。

    他心想,怎麼有人喝醉的臉面,會艷得這般好看?

    “干麼一直盯著我?”她模著自己臉龐喃喃。她有些醉了,聲音表情,都變得更加柔媚。“不考了嗎?我還想扳回一城呢!”

    “考。”回過神來的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換你出題。”

    “我來想一想——”她扶著圓桌站起,身子突然一晃。

    權傲天趕忙伸手。“還好嗎?”

    “我沒事。”她逞強推開他手。“我還要出題目考你呢……”可人剛走開三步,酒意一上腦袋,她身子一歪,人就這麼暈了過去。

    “哇!”權傲天嚇了一大跳,好在眼捷手快,沒讓她摔著了腦袋。

    沒想到她酒量這麼差——

    望著軟癱在懷里的醉美人,權傲天倒覺得困惑了,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他左瞧右望,發覺只能先把她抱到床上——

    可抱起她的時候,他又是一愕。大半輩子不曾跟姑娘家這麼親近的他,從不知道姑娘家抱起來,會這麼軟、這麼香?

    他低頭一瞧,那微微噘起的小嘴兒,倏地奪去他目光。他不自覺地低頭俯近她臉,方才曾讓他心魂一蕩的香氣,又傳入他鼻間。

    靶覺她整個人,就像一朵花一樣輕,一樣香。

    他將懷里像夢般不真實的美人兒放倒在自個兒的床上,她雪白的臂膀無意露了出來,一見她柔若無骨的指掌,他忍不住端起細瞧。小巧的手掌就像玉雕似的,不光豐腴、潤澤,彷佛用力些,便要捏出水來。

    懊怎麼說她呢?他出神撫著她細白的小手,竭力細思對她的觀感。說來慚愧,活到現在二十多年,他幾乎沒有跟姑娘家相處的經驗,至多,就是弱冠那年他爹帶他上花樓,說是讓他開開眼界。

    可他一進勾欄,眼見花娘們為了得他青睞,時不時出言譏諷對方,他就覺得厭煩。

    一開始的印象留下,他就當每個姑娘家,都是那樣愛勾心斗角,言不及義的。但一遇上她——他往床上一望,他才知道,原來姑娘家,也能這麼睿智聰穎,言之有物。

    包難得的是,她還真是漂亮。

    他驀地想起自己最喜愛的一幅仕女圖,就收在牆邊的木櫃子里。打開卷軸,再回頭一望仍舊熟睡的嬌影。沒錯,他現在十分確定,畫軸里的美人,完全及不上床上的琉璃。

    他細審視畫中美人,再一望床上美人,終于明白琉璃何以勝過畫中美人。

    他想,再細的畫筆,大概也沒法描繪出琉璃那濃長如扇的睫毛,那微勾的唇角,還有那如白玉雕出的秀美耳廓。

    再望著她那艷似晚霞的醉顏,他頭一回覺得,他可以就這樣看著她,一整夜也不覺得膩。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他不得不承認,他一直以來篤定奉守的道理,其中幾項,或許不若自己以為的那般不可動搖。

    世間,仍存在著例外。

    因為那個例外,這會兒就躺在他床上,甜甜地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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